一张1983年的标本标签，和一株“米斛”的来路

霍山石斛Dendrobium huoshanense C. Z. Tang et S. J. Cheng

一张标签上的空白，藏着一味药的悬念

1983年5月，一株茎秆短小的兰科植物被采集下来，压制成标本。标签上“土名”一栏写着“霍山石斛”，学名栏却空着。

霍山石斛标本（1983年5月采集于霍山长冲）

标签采集者一栏是五个名字：叶嗣昌、王惠明、何云峙、王立安、王立志。单位一栏印着“安徽中医学院药学系”，那个“中”字是后来手写补上去的——印刷时漏掉了。

据目前掌握的馆藏信息，这两份是中国数字植物标本馆（CVH）收录的年代最早的霍山石斛标本，如今收藏在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标本馆(PE)。直到1995年8月，兰科植物分类研究领域的专家吉占和才在鉴定签上写下它的学名：Dendrobium huoshanense。标本从采集到鉴定，隔了十二年。

当时采下它的人知道它叫“霍山石斛”，知道它是当地一味要紧的药材，却还没有在植物学上为它“上户口”。地方上叫惯了的名字，和科学上的物种身份，中间隔着一段需要有人去走的路。

古人叫它“米心石斛”，看中的是“黏牙”的那股劲儿

霍山石斛，俗称“米斛”，是安徽大别山区的道地药材。它进入本草的视野，绕不开清代赵学敏的《本草纲目拾遗》。书里写它“形较钗斛细小，色黄，而形曲不直，有成球者”，还引了“米心石斛”这个叫法——“形如累米”，说的正是它节密、短小的样子。

《本草纲目拾遗》记载“霍石斛”内容

但古人认这味药，不只看长相。书里记下一句很实在的体验：“嚼之微有浆，粘齿。”一根干缩的茎条放进嘴里，嚼着有浆感，黏牙，这才是他们判断“是不是那个东西”的重要依据。地方药材的辨识经验，往往就是这样从长期使用里长出来的，先有反复的实践，才有书上的记载。

那么，这味被古人反复辨认的“米斛”，在中医眼里究竟管什么用？

按照中药的标准表述，霍山石斛味甘，性微寒，归胃、肾经。功能是益胃生津，滋阴清热，用于阴伤津亏、口干烦渴、食少干呕、病后虚热、目暗不明。翻译得直白一点：当一个人津液耗伤了，嘴里干、胃里燥、虚火往上走的时候，它起到“把水补回来、把虚热压下去”的作用。民国名医张山雷尤其看重它，认为老人、虚人胃液不足，用霍山石斛最为合宜。但好东西被人追着要，山里的野生资源也就一点点被掏空了。乾隆年间的《霍山县志》记下的正是这一面：“因采购者众，本山搜剔已空。”到光绪年间的《霍山县志》，措辞更沉重：“石斛则又搜求殆尽，寥寥如晨星矣。”从1776年到1905年，一百多年过去，情况不但没有好转，反而愈发稀少。这也和今天的野外调查对得上——野生霍山石斛至今仍然极为罕见。

鲜条形似“蚂蚱腿”，加工卷成一颗枫斗

米斛的鲜条很好认。茎短，中段略粗，两头渐细，传统鉴别里常用一个比喻——“蚂蚱腿”。话不玄，形象却准，不用记术语也能在脑子里画出个大概。

霍山石斛鲜条

不过，“像”不等于“是”。石斛属植物种类多，外形相近的不在少数，光凭一个比喻下判断，在鉴定上是不作数的。

采收之后，米斛还要走完另一段路。鲜茎经过整理、加热软化，被手指绕着缠出形状，再烘干定型，最终成为紧卷的枫斗。传统加工讲究“龙头凤尾”：一头留住茎基，一头保住细梢，十八道工序下来，一段短短的茎条才收束成一颗紧凑的枫斗。这项炮制技艺在2010年列入安徽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换句话说，霍山石斛的“药”，不只在山里长成，也在匠人的指尖上完成。

霍山石斛枫斗及非遗证书

今天的米斛：从“仙草”到有标准可依的道地药材

古人说它好，靠的是经验和口碑；今天说它好，多了可量化的依据。

现代研究显示，霍山石斛茎部的多糖含量在各类石斛中居于前列，其主要活性成分包括多糖、生物碱、酚类、氨基酸等。研究发现，它在调节免疫、抗氧化、保护胃黏膜等方面表现出一定的作用。

研究之外，标准层面也在跟进。2015年版《中国药典》的“石斛”条目下，来源代表种只列了金钗石斛、鼓槌石斛、流苏石斛三种，霍山石斛并未收载；直到2020年版，霍山石斛才首次被写入“石斛”来源项，并单独规定了性状、鉴别和多糖含量限度等信息。从2015年的“不在名录”到2020年的“有标可依”，这一步对霍山石斛来说，是从地方习用药材走向国家法定药材的关键一步。

另一条线也在推进。2025年，霍山石斛已获批国家地理标志保护示范区，只有产自霍山县特定区域、符合标准的产品，才能使用“霍山石斛”的名称和标志。从“本山搜剔已空”到有标准可依、有产地可溯，这味曾经濒危的“仙草”，正在以一种更有序的方式延续下去。

霍山石斛国家地理标志区公告截图

标签背后的人，故事比标签更丰富

回到那两份标本。采集者名单里，何云峙是霍山县太平畈乡人，从20世纪70年代起就琢磨霍山石斛的野生改家种，在地方和高校专家的协助下，试验到80年代中期有了进展。叶嗣昌在霍山县医药公司做中药材技术工作，也参与了霍山石斛的栽培研究。标本上的五个名字，不只是“采集者”三个字可以概括的——他们是这味药从野生走向家种、从地方经验走向科学记录的那一段路上，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人。

何云峙节目截图

1984年，唐振缁、程式君（中科院华南植物园）发表论文，为霍山石斛确定了学名。1989年，王立志（安徽中医学院）、王立安（安徽大学）又发表调查研究，讨论它的形态、地理分布和生长习性。标本、论文、田野，彼此咬合，才让一株“蚂蚱腿一样的小草”有了今天清晰的身份。

霍山石斛定名及调查论文

一张标签上的学名栏空着，并不可惜。它留下的那个位置，后来被一代代人的工作慢慢填上了：有人采集，有人鉴定，有人做分类，有人把野生改成家种，有人把炮制的手艺传下来。标本保存的是一株植物的形态，也是一味药被认识、被使用、被守住的经过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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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] 王立志，王立安. 霍山石斛的调查研究[J]. 安徽中医学院学报，1989，8（3）：63-64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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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5] 甘山修，程在嵘纂. 霍山县志 [M]. 清乾隆四十一年（1776）刻本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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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1] 殷康兵，吕洁，刘蕊. 霍山石斛国家地理标志保护示范区获批成立[EB/OL]. 霍山县融媒体中心，2025-12-10. https://www.ahhuoshan.gov.cn/zwzx/jrhs/38143881.html，2026-10-30.

[12] 何云峙[EB/OL]. 霍山县当代人物专题，http://famous.usatour.com.cn/history/7/heyunzhi.html，2026-10-30.

[13] 央视网. 《流行无限》20140601 大别山里的“药王”何云峙[EB/OL]. 央视网，2014-06-02. https://tv.cctv.com/2014/06/02/VIDE1401642538380631.shtml，2026-10-30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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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（文：刘欣怡；图：杨青山，刘欣怡；审核：杨青山）